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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葛洲坝:那些沉默的脊梁

  对我而言,在葛洲坝走过的那些工地、听过的那些故事让我懂得:家国情怀,有时就藏在一个搪瓷缸子、一把焊枪、一碗深夜的汤圆里。它不声张,却在每一度电的奔流、每一代人的接力中,静静生长。


  截流

  那个人今年八十多岁了,住在西坝的老房子里。

  五十年前,他从东北一座水库工地接到调令,连夜收拾铺盖,坐了三天的绿皮火车来到宜昌。那时候葛洲坝刚开工,西坝还是一座荒岛,他和十万建设者一起,住在油毛毡搭的棚子里,夏天像蒸笼,冬天四面透风。

  他是浇筑工,葛洲坝大江截流那天,他在一线。那是1981年1月,江水流速每秒4.7米,二十五吨的混凝土四面体投下去,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。他们连续奋战三十六个小时,有人困极了,靠着推土机的履带就睡着了。他被换下来的时候,手已经握不住筷子,拿搪瓷缸子喝水的姿势,抖得像筛糠。

  后来有人问他:“那时候苦不苦?”

  他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也没想那么多,国家让干,就干呗。”

  退休之后,他每天都要去江边走走,看看那座自己参与修建的大坝。有时候带着孙子,指着坝顶说:“你爷爷当年,就在那里干活。”

  孙子不懂,只顾着看江上的船。他也不恼,就那么站着,看很久。


  地下

  有一个人,看见太阳也是一种奢侈。

  他的工作在大坝的廊道里——那是隐藏在坝体内部的通道,终年不见天日,潮湿、闷热、机器轰鸣。他的任务,是向坝基的岩层注入水泥浆,填充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隙,形成一道阻绝渗漏的地下帷幕。

  这个活,叫灌浆。外人听都没听过,却关乎大坝的百年安危。

  他十八岁进厂,跟着老师傅学艺。师傅说,灌浆是良心活,浆灌得足不足,短期内谁也看不出来,但大坝知道,水知道,一百年后的人知道。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。

  最难的是在新疆。那里风大得能把帐篷吹跑,冬天零下三十度,手一碰到铁器就粘掉一层皮。他和工友们住在戈壁滩上,喝水要去几十公里外拉,吃饭拌着沙子。可就是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,他们攻克了国内最深的覆盖层灌浆难题。

  后来他被评为技能大师,收了几十个徒弟。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,他说:“哪有什么秘诀,就是把一件事干一辈子,干到干不动为止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刚从廊道里上来,满身都是水泥浆点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

  远方

  这个人,已经三年没在家过年了。

  他的工地不在国内。第一年在巴基斯坦,第二年在阿根廷,第三年在安哥拉。他去的地方,要转三四次飞机,有时候光是路程就要用两天。

  他每天的工作,就是在工地上转,查隐患、盯防护、抓培训。在外人看来,这活儿枯燥得很。可他觉得,安全就是生命,一点儿马虎不得。

  最难熬的不是工作的辛苦,是想家。尤其是春节,看着朋友圈里满屏的年夜饭,他只能和工友们凑在一起,包一顿不那么地道的饺子,对着视频给父母拜年。

  有一年除夕,他正在工地上巡查,忽然接到妻子的视频。镜头那边,三岁的儿子举着一张画,说:爸爸,这是我画的你,你在修大坝,我在家里想你。

  他一个大男人,对着手机屏幕,愣是没忍住眼泪。

  他说,总得有人出来干这些活,总得有人守在远方。咱们修的大坝,发的电,能点亮别人的家,那也挺好的。


  清晨

  有一个人,每天凌晨四点起床。

  她是食堂的师傅。工地上的工人五点半出工,她得赶在那之前把早饭备好。熬粥、蒸包子、煮鸡蛋、拌小菜,几十年如一日。

  她知道每个人的口味:老张爱吃咸菜,小李不吃香菜,那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每次要多加一个鸡蛋。逢年过节,她总要费心思多做几个菜,包粽子、做月饼、煮汤圆,一样不落。

  有一年下大雪,路上封了,工人们回不了家。她在食堂守着,从早忙到晚,做了六顿饭,谁来了都有热乎的饭吃。夜里十二点,最后一拨抢险回来的工人进门,她端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,说:“快吃,趁热。”

  那些满身泥水的汉子,闷头吃面,谁也不说话。吃完了一抬头,眼眶都红了。

  后来有人问她:“您图啥呢?”

  她愣了一下,说:“图啥?我就是个做饭的,让他们吃饱了,好有力气干活,他们修的大坝,发的电,我家也用着呢。”


  热血

  有一群人,每年九月都会做同一件事。

  九月三日,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。他们排着队,挽起袖子,走进献血车。一年又一年,六年下来,一千多人次,献出了三十五万毫升血。

  有人是第一次献,紧张得不敢看针头。有人已经献了六次,轻车熟路,边献血边用手机看阅兵直播。有人刚下夜班,还没来得及休息,就赶过来了。有人带着刚入职的徒弟,说:“这是咱单位的传统,你也来体验体验。”

  问他们为什么选这一天,他们说:“纪念日嘛,做点有意义的事,咱们干的活是修大坝、发电,献点血是救人,都是该做的。”

  话很朴素,朴素得像他们身上的工装。可就是这样一群人,用最普通的方式传承大爱。


  后记

  在葛洲坝,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。

  见过凌晨三点爬起来抢修设备的检修工,见过四十度高温里穿着厚厚防护服焊钢筋的焊工,见过常年在地下廊道里作业、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太阳的灌浆工,见过在海外工地一待就是好几年、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的技术员。

  他们大多不善言辞。你跟他说“辛苦”,他就笑笑,说“应该的”;你跟他说“伟大”,他就摆摆手,说“就是个干活儿的”。

  可就是这样一群说自己“就是个干活儿的”人,在长江上筑起了一座巍巍大坝。这座坝发的电,点亮了半个中国。这座坝拦的水,护佑了千万人的安宁。

  他们也许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豪言壮语,可他们的手,摸过每一方混凝土。他们也许从来没想过自己跟“国家”有什么关系,可国,不就是这一度度电、一束束光、一个个被点亮的大家吗?

  有人说,爱国是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。

  可我想,爱国也可以是在荒岛上搭起第一座工棚,在地下廊道里灌了一辈子浆,在海外工地度过第三个无法回家的春节,在凌晨四点的食堂里熬好一锅粥,在纪念日挽起袖子献一次血。

  是父亲对孙子说的那句“你爷爷当年就在那里干活”,是儿子画的那张“爸爸,这是我画的你”,是老师傅传给徒弟的那句“灌浆是良心活,一百年后的人知道”。

  爱国,从来不止是爱一个抽象的国家,更是爱这片土地上的人,爱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,爱他们不言不语的坚守,爱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这个国家最寻常也最重要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