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>新闻资讯>文化园地>文学
雪落宜昌忆故乡

晨起推窗,宜昌的雪正落得轻轻的、软软的,像江南女子袖口拂过的棉絮,悄无声息地飘过。在我看来,宜昌的雪没有北方的雪那般豪壮大气。北方的雪,是带着千军万马之势来的,一登场便席卷天地,扬尘似的铺满每一寸角落。如同《一剪梅》所唱的:雪花飘飘北风萧萧,天地一片苍茫。而宜昌的雪,总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,起初只是星子般的几点,沾在橘树的细枝上,转瞬就化作一汪浅浅的湿痕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,清泠又含蓄。待云层愈发厚重,雪片才渐渐密了,斜斜地织成一张薄薄的网,把江边的柳丝、远处镇江阁的飞檐,都轻轻笼进一层朦胧的白纱里,软得像一幅浸了温水的水墨画,连风都带着水汽的温软,吹得雪片缓缓飘坠,落在手心里,便温顺地化了。

路上,看着青石板上的雪,积得薄如蝉翼,踩上去断没有北方那种“咯吱咯吱”的扎实声响——那声响是北方冬日常有的韵律,厚重得能震落屋檐的积雪;这里的雪只肯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的轻响,又像孩童蹑足走过廊下的静谧。偶尔有行人踏过,脚印浅浅的,像落在宣纸上的淡笔,没多久就被新落的雪絮轻轻盖去,连一点痕迹都留不长久。江边的芦苇丛里,枯黄的苇穗托着薄薄一层雪,倒添了几分柔媚,风一吹,苇秆轻晃,雪沫簌簌落下,坠入滔滔长江里,转眼就溶进江水的浩渺里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。这又让我想起北方雪落河面的景致——那里的雪落进结冰的河面上,会静静积起,把河面盖成一片平整的白,像给河水盖了床厚实的棉絮。宜昌雪景的别致之处,最是岸边的橘树。墨绿的叶子上覆着一层雪霜,枝桠间还挂着晚熟的橙红果子,雪的素白、叶的深绿、果的暖红,组合在一起,暖得很,可这暖意里,却总让我想起北方冬日里,窗棂上凝结的冰花,那冰花棱角分明,映着屋里的灯光,冷得透亮,却藏着家的暖意。

望着宜昌这温润得近乎缠绵的雪,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北方的冬。记忆中北方的雪,是极有性子的,不似这里的雪这般含蓄。一入冬,只要北风一吹,雪便说下就下,不含糊、不矫情。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窗玻璃上“噼啪”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门外徘徊,紧接着,雪片就大了,像鹅毛、像棉絮,浩浩荡荡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,往往不出半日,天地间便只剩一片纯粹的白。屋顶被雪压得沉甸甸的,像覆盖了一层厚棉絮;路边的白杨树裹着雪,枝干愈发挺拔,像一个个披甲的卫士,立在风雪里;连空气里都飘着雪的清冽气息,那冷不是宜昌这般带着水汽的湿冷,是干爽的、透亮的冷,吸一口进肺里,能清得人神清气爽,连鼻尖都冻得发红,却让人忍不住贪恋这份纯粹的冷意。

北方的雪是厚重的,积在地上,能没过脚踝,踩上去的声响,是沉闷而扎实的,每一步都带着分量,像踩在童年的记忆上,又像踩在岁月的沉淀里。幼时总爱和伙伴们在雪地里疯跑,穿着厚厚的棉袄棉鞋,裹着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雪地里堆雪人、打雪仗,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,凉丝丝的,却不觉得刺骨,只觉得清甜。母亲总在门口倚着门框喊,声音裹在雪雾里,“快回来暖手”,那声音穿过风雪,像一束暖光,照亮了茫茫雪色。我便嬉笑着往回跑,鞋上沾着厚厚的雪,进门时踩得地上一片狼藉,母亲也不恼,只把我冻红的手揣进她的怀里,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,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连浑身的寒气都消散了。

那时的雪,落得久,积得厚,整个冬天,天地间都是一片纯粹的白,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,连屋檐下挂着的冰棱,都是透亮的,像一串串水晶,映着冬日的暖阳,闪着光,那光芒里,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温暖与安稳。

宜昌的雪,落得缓,化得也快,像一场短暂的梦。正午的太阳一出来,雪就开始悄悄消融,屋檐上的雪往下滴着水,“滴答滴答”,像时光的脚步,细碎而匆忙。树枝上的雪也化了,叶子被洗得愈发翠绿,带着水汽的鲜亮;只有背阴的墙角,还留着一小片残雪,像一点不肯褪去的记忆,倔强地守着冬日的余温。而北方的雪,落下来就不容易化,它能安安稳稳地积一个冬天,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,覆盖着田野,守护着土地,直到来年开春,春风一吹,才慢慢消融,化作清甜的雪水,滋润着干涸的土地,孕育着新的生机。那样的雪,是长久的,是厚重的,像故乡的牵挂,无论走多远,都始终萦绕在心头,不曾消散。

走在宜昌的雪地里,风是软的,雪是温的,连空气里都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,景致固然温婉动人,可心里头,却总像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缺的是北方雪地里那种实打实的冷,是吸一口就能清透肺腑的凛冽;缺的是踩在厚雪上那种厚重的声响,是每一步都能触到的踏实;缺的是母亲在门口那声温软的呼唤,化作风雪里最温暖的牵挂;缺的是雪地里伙伴们肆意的欢笑,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。宜昌的雪再好,再温婉,终究不是故乡的雪。故乡的雪,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,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牵挂,是无论走多远,无论经历多少岁月,都会变成温暖的念想。那温暖,能抚平所有的疲惫,驱散所有的寒凉。

雪落无声,思念有痕。宜昌的雪,温柔了异乡的岁月,给这江南的冬日添了几分诗意与暖意;而故乡的雪,却温暖了我的一生,它藏在我的记忆深处,藏在每一个冬日的念想里,是我无论走多远,都忘不掉的根,是我心中最安稳、最温暖的归宿。这雪,落满了宜昌的街巷,也落满了我对故乡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