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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望荆门月

中秋近了。超市里月饼琳琅满目,莲蓉、蛋黄、五仁,包装精美,香气扑鼻。我站在货架前,伸手抚过一盒盒礼盒,心底却总觉得少些什么。

去年大学毕业,我告别湖北,来到浙江温岭,入职中国能建葛洲坝水务温岭有限公司。父亲在外,在襄阳奔波谋生,母亲退休之后,独自守着荆门的家。我们一家三口,就这样散落在三地。佳节尚未至,思念已经悄悄漫上心头。

初到温岭,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。综合部的前辈把修改过的文稿摊在我的桌前,红笔细细圈出标点、格式的疏漏,逐行对照着教我梳理行文逻辑。到饭点,隔壁工位的姐姐见我常常独自坐在座位上,便轻轻碰一碰我的胳膊,唤我一同去往食堂。有一次加班到夜深,整层楼大多已经熄了灯,领导途经办公室,看见我屋里还亮着光,只在门口低声叮嘱一句:“太晚了,早点回去。”说完便轻轻带上房门,没有多余言语。

这些细碎的瞬间,稍稍抚平了我初来异乡的局促。可异乡的烟火再妥帖,终究代替不了故土的温度。食堂的饭菜适口,办公室的相处和睦,却填不住心底留给荆门的那一处空缺。夜色沉下来,月光淌过窗台,老家的片段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:母亲在阳台俯身浇花的背影,父亲每次从襄阳回荆门,背包塞得满满当当,拎回各样吃食。那些平平淡淡的朝夕,只属于故乡。

记忆最清晰的,是儿时荆门的中秋。

荆门的秋,起于漳河漫开的水汽。薄雾漫过堤岸稻田,缠绕着龙泉公园的古槐。还不到中秋,家里的厨房便先热闹起来。母亲架起铁锅翻炒芝麻,沙沙的声响漫在屋子里,再磨粉、熬糖浆。月光透过纱窗斜斜落进来,落在她揉面的手上。反复揉搓面团,包入芝麻馅料,模具轻轻一压,便拓出规整好看的花纹。烤箱“叮”地一声轻响,醇厚的芝麻香瞬间溢满全屋。

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,悄悄踱进厨房,伸手就要捏一块刚出炉的热月饼。母亲拿擀面杖轻轻隔开他的手,眉眼带笑:“急什么,等月亮升起来再吃。”小小的我守在厨房,眼巴巴等着月圆。那时我以为,这般一家人围坐院中,望月品饼的时光,会岁岁如常。

只是明月依旧,人却隔了千山万水。

如今,我在温岭,夜里凭窗,望着城外江水之上升起的月亮;父亲在襄阳,结束整日劳碌,多半也会立在宿舍窗前,目光向着荆门的方向。他很少直白说起想念,可每一回通话,总要问起老家的状况,问阳台的花草是否依旧繁盛,人在襄阳,心却牢牢系在荆门。而母亲,守在故土,守着那一轮真正的荆门月。

视频通话时,母亲总说得轻淡,说一个人过节反倒清静自在。我却能够想象月圆当晚的景象:她搬一张小木桌摆在阳台,不多不少,摆上三块月饼。三块月饼,对应天各一方的我们。她就静静立在那里,望着天上圆月,望向温岭的方向、,望着襄阳的方向。

身为独生女,我们曾是父母的骄傲,。而今我们相隔千里,牵挂也成了彼此心头沉甸甸的惦念。很多个加班的深夜,案头堆着公文与报表,疲惫袭来之时,乡愁不会将我困住。想起远方的家人,手上的工作便生出几分力量。我像住处阳台那盆绿植,在异乡的土壤里默默扎根。如今我奔赴远方奋力成长,也是期盼为了来日能够与家人更好好地团圆。

月光不受山海阻隔。它洒在温岭的河面,也流淌过荆门漳河的水波;照亮我窗前,也铺满老家阳台的地砖。圆月缓缓攀上夜空,清亮皎洁。我站在阳台上遥遥凝望。千里之外,襄阳的父亲,荆门的母亲,想必也正抬眼望向这同一轮月亮。我心底藏着一封寄不出的家书:妈妈,中秋安康。我在温岭一切安好,请不必挂念。待到年节,我便回到荆门,陪您去漳河边看芦花飞扬,陪父亲闲走龙泉公园。明年中秋,我要学着烤制芝麻月饼,盼一家人可以围坐一处,好好过一个完整的中秋。

山水迢迢,我们的目光借月色遥遥相逢。

原来所谓故乡,便是把思念种进月光里。无论行至何处,我的心底永远悬着一轮荆门月。只要抬头,清辉所及,便是归途。